寸金难买寸光阴。”

此刻我正安坐于归乡的列车中，窗外的乡野景致与田园风光如影似幻，次第掠过眼帘。恍惚间，思绪已悄然回溯至一周前——同样是在列车之上，心境却大相径庭。

那时，我与队友们正奔赴潮州的乡镇，车轮滚动的每一寸轨迹，都在为这场千村调查铺就着启航的序章。

当时间回溯到我们出发前两天，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对着"千村调查"培训手册跃跃欲试，对着地图猜测着即将踏足的村镇模样，谁也没想到这段旅程会在记忆里刻下这样深的印记。可命运就是充满惊喜与挑战，不善交际的我被分到了一支完全陌生的队伍，相较于被分到自己学院大部队的舍友，我开玩笑地向他抱怨着命运的“不公”，心里也充满了不安：如果不合群怎么办？如果没有共同话题怎么办？如果任务过程中有隔阂和冲突怎么办？我不得不承认，这些焦虑和不安在当时一点点蚕食着我本就匮乏的勇气。但事已至此，我最后还是放下了所有负面情绪，决心去闯一闯，哪怕结果并非所愿，我也要完成这份光荣的任务。而让我欣慰的是，最后的事实证明，我最初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。

培训那天的情景至今清晰如昨，作为我们队长的小陈恰巧是潮汕本地人，她指着培训手册上的"走镇访村注意事项"，对我们反复强调："潮汕人待客最讲礼数，进村民家前记得先敲门，递问卷要用双手。"在默默记下这些事项的同时，坐在我旁边来自河北的学姐小田悄悄戳我胳膊："你说咱们听不懂潮汕话可咋办？"话音刚落，后排就传来爽朗的笑声，同样不会说潮汕话的阿智晃了晃手机："没事，我们可以录音，录下来回去慢慢听。”紧张的气氛一消而散，却也让大家提前绷紧了弦——真正的田野调查，从来不是照本宣科就能完成的，我们决不能大意。

出发那天，我们散坐在同一班高铁的不同座位上，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窗外。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，我们心里既揣着对未知目的地的雀跃期待，也藏着几分对陌生任务的隐隐忐忑。直到队长在群里问起晚餐安排，群聊框里突然齐刷刷跳出“潮汕牛肉火锅”几个字，车厢里不同角落忽然响起会心的笑——原来这份默契早已悄悄滋生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，这段旅程的分量，或许不在于最终填满多少份问卷，而在于一群素未谋面的人，正为着同一个目标，慢慢把心靠得越来越近。

到了酒店放下行囊稍作休整，我们便循着香气钻进一家本地牛肉火锅店。沸腾的汤底里翻滚着鲜嫩的肉卷，也煮软了初见时的拘谨，几句玩笑间，彼此的距离悄然消融。晚餐散后，大家围坐成一圈，队长细细讲着次日的行程，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夜雨，淅淅沥沥的声响敲在窗户上，像在轻轻应和着屋里每个人心里跃动的弦。

“一日行一镇，一镇访三村。”这白纸黑字的工作要求，早已化作我们连日来最鲜活的日常。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洗漱，换好工作服，仔细收好证件，将问卷齐齐整整塞进背包，集合成队坐上颠簸的车——赶去镇政府对接工作、解答疑惑、理清当日脉络，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的风尘仆仆里悄悄溜走。最难忘是那些返乡创业者，他们总从千头万绪的忙碌中抽出身，笑着接过我们的问卷，一边耐心配合，一边讲起那些关于土地与梦想的故事。他们眼里闪着光，说起乡镇未来时的恳切期待，让所有琐碎都有了沉甸甸的意义。

下午的村民问卷比上午的工作要简洁得多，只是村民们一口浓重的潮汕话，总让我和外地队友犯难，常常愣在原地，只能眼巴巴望向队里的潮汕伙伴求助。但每当问卷结束，我们递上准备好的小纪念品，他们总会用生涩却真诚的普通话说着“多谢”，皱纹里盛着淳朴的笑意——那一刻，所有的手忙脚乱、口干舌燥都有了归宿，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，万般值得。

调查收尾的傍晚，和队友并肩走在镇政府、村委会外的路上，我们惊叹于漂亮的民居、整洁的街道和规整的绿化。车水马龙里，望着这片正蓬勃生长的土地，恍惚间像看到了无数个这样的村镇，正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时代的朝气，一步步走向繁花似锦的明天。

浮洋的晨雾、登塘的日影、东凤的暮色、庵埠的灯火，无一不让我为之着迷。我们的脚步踏过四座乡镇，不变的是总有一盏刚沏好的凤凰茶在等我们。沏茶的人换了一镇又一镇、一村又一村，但执杯的人始终是我们这群异乡客。来自潮汕的队友悄声告诉我们说：“这就是咱这儿的规矩，客人来了，茶先续上。”看着他们行云流水的沏茶动作，突然懂得所谓待客之道，从来不是刻意的客套，而是把日子里的讲究分给客人一半。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，也忽然懂了那句“你把人民放在心上，人民把你高高举起”的分量。或许这正是乡村振兴最动人的注脚——不是冰冷的数字与规划，而是藏在一杯热茶里的情分，是百姓眼里闪着的对好日子的盼头。

在潮州的最后一下午，不知是谁提议去牌坊街走走，我们便打车前往潮州古城。走在这条老街上，队友们都没说话，或许心里充斥满是着对这座城以及对彼此的不舍。我们走了许久，拍了许多美景，也吃了许多美食，似乎妄图在最后时刻将潮州深深刻在自己的记忆里，永不分离。天边的晚霞似打翻的颜料泼洒在云间，牌坊街的灯笼映着青石板路，卖甘草水果的摊贩正用潮汕话吆喝，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掠过，车铃叮当声里，混着远处开元寺的晚钟。

钟声阵阵传响，似表人民向往。听着这钟声，我想起这些天，由于工作之余的点滴相处，我们竟悄然收获了当地乡亲的信任——无论是酒店的掌柜，还是早点铺的老板，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或许是对我们的身份和任务尚有误解，他们总愿意把心头的难处说给我们听：酒店老板愁眉不展地念叨，门前修路进度太慢，交通受阻，生意一落千丈；早餐店老板也叹着气，说店面地势太低，每逢下雨就成了“积水潭”，生意根本做不成。就这样，阴差阳错间，我们反倒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脉搏，看清了民生里的真实褶皱。可无奈的是，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。虽也曾把这些问题整理好，反馈给当地镇干部，但效果并不显著。只盼着这些困扰乡亲们的难题，能早日有个着落，让他们脸上多些舒展的笑容。

回到酒店收拾完行李，大家聚在一起整理这些天的问卷时，我无意间发现每张问卷的背面都有来自队友认真的批注。这些细碎的记录，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更鲜活，也让冰冷的问卷有了温度。队长说："以前总觉得乡村振兴是宏大的词，现在才明白，就是让当地农民的农产品的卖得更远，让当地带货主播的直播间更热闹。"现在想想，何尝不是这样呢？每个村民都觉得生活幸福有盼头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乡村振兴。

这四天的时光，就像凤凰茶的回甘，初尝时带着奔波的苦涩，回味时却满是清甜。我相信，这四天我们走过的路、喝过的茶、遇到的人，都会变成种子，在心里慢慢发芽。当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，这些关于乡村的记忆会提醒我们：在这片土地上，有无数人正用双手编织着未来，而我们，也该成为其中的一份子。或许，千村调查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我们收集数据，更是让土地记住，曾有群年轻人认真听过它的心跳。

“脚下沾满泥点子，才能想出金点子。”只有用脚步一寸寸丈量过土地的纹路，用双手一点点触摸过寻常百姓的冷暖，才能让青春的光真正照进乡村的角落。这些话哪里只是对干部的嘱托？更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信念——要懂这片土地，先踏遍这片土地；要护这方百姓，先贴近这方百姓。在此之前，我所了解的乡村振兴仅仅限于字面上，只是通过书本或新闻等等途径获取相关信息，却从未真切体验过。而这次的千村项目真真切切地让我行走在基层中，漫步在田野上，我也真正知道了“脚下沾满泥点子”是什么感受，也许这很苦很累，但这永远比只在办公室看报告要真实得多。

八载调查路不断，千村岭南情更浓。我们的脚印深深浅浅踩过岭南的田埂与街巷，对千村万落的情意却一年比一年醇厚。这次走访里，或许问卷上偶有疏漏，或许记录中难免存在缺憾，但这些不完美恰恰成了继续前行的理由。千村调查的路还很长，但只要记得那些茶的回甘、人的热忱，就永远不会迷路。这条路，我们一定会一直走下去，因为每一步踏下的地方，都在生长着希望。正如我们的口号所言：“千村调查，我们在路上！”

（本文作者石皓然，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2024级学生，本次项目中系潮州潮安队访问员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