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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千村手记】水乡芡事:一场走进乡土的千村之行

发布时间:2026-09-10 作者: 来源:社会调查中心

编者按:2026年盛夏,暨南大学广东千村调查实地调研阶段圆满结束。百余名青年学子深入南粤乡村,用脚步丈量土地,用问卷记录乡土变迁,在田野间读懂乡村振兴。这一次,潮州潮安队的同学们,用四天实地走访,在田野与村巷之间,触摸乡村发展的脉搏。让我们追随访问员郭树枫的脚步,观察这片土地最真实的面貌。


启程:从忐忑到初见


这段故事,应该从何说起呢?出发去潮州之前,我对千村调查的全部印象,还停留在学术报告厅里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——八个部分的问卷、念不完的说明,以及还未落地就草草敲定的调研主题。彼时的我以为,所谓乡村调研,不过是对着纸面数据完成一份制式报告。在这段短短的旅途中,我们能看到的能经历的,还未可知;而我们真正能做的,也应少之又少。

队员合影


初来潮州,第一印象是这里的人们很热情。在吃蚝烙的时候,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怎么让老板接受采访,老板听着我们的叽喳声,露出朴实的笑容,最后也接受了我们的采访。而问卷调研也比预想中顺利,村干部都很配合,面对不太清楚的问题也会打电话咨询。从他们的回应里,我相信,他们对自己的村无疑是了解的,也无疑是热爱着的。

队员与村干部访谈

队员在街头采访


后来队长联系到东凤镇的干部,对方说可以带我们参观芡实产业。出发前,我查了查东凤芡实的资料,看了一晚,脑海里只剩下“年产值1.65亿元”“国家地理标志”这样冰冷的名词,以及镇政府近年来的常规产业举措。我在调研报告大纲上洋洋洒洒写下几个板块:发展概况、政府举措、可借鉴之处。可真正的调研,从来不该如此理所应当。


叩问:茶室里的芡实之困


真正的改观,是从东凤镇芡实文化交流基地那间不大的茶室开始的。接待我们的老干部头发有些稀疏,看着上了岁数,可他谈起芡实时,眼睛却格外闪亮。他从光绪年间的县志记载,讲到90年代农技站蹲在田里试验低洼田种植的日子,再讲到现在地理标志拿下来、IP形象做出来,却依然难以让农户真正增收的困境。

队员在茶室与干部访谈


东凤芡实的发展,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得多:保鲜工具普及后,农户不再受制于拥有大型冰库的中间商,纷纷转向自产自销,赚到了之前拿不到的利益。潮汕的客户慕名而来,购买着农户手里的新鲜芡实。但当政府想进一步扩大产业时,却遇到了阻碍:农户的自产自销,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的“不愁销路”,使他们没有动机去扩大生产。


这并不是他们的问题,我们总默认“产业规模化、组织化”是理所当然的正确答案,觉得农户不愿加入合作社、坚持自产自销是“思想保守”。可那天一杯功夫茶喝下来,我才听见另一面的逻辑:农户辛辛苦苦守着几十年攒下的熟客,一斤鲜芡能卖百来块,钱货两清、踏实安稳;若是全交给合作社,万一明年订单黄了,丢了客源的农户又该靠什么生活?“自产自销”不是顽固,我们站在岸上,太久没看见水里的人最朴素的安全感。

队员体验手工剥东风芡实


“东凤芡实现批发价110到120块一斤,加上人工成本和环境因素,真正到农户口袋里的并没有多少,这是一个很辛苦的活。”老干部顿了顿,说得很坦诚,“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芡实能涨到200元一斤,那样的话很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。”有了足够的利润吸引,扩大产业规模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

政府有努力吗?毋庸置疑。开展芡实文化节、打造品牌、建设交流基地,财政投入连年增加。但事实摆在眼前:除了潮汕,没有人认得东凤芡实。要前进一步,难,难以提高附加值,难以以文化乡风赋能。这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其他各个镇、各个乡。当你踌躇满志之时,现实却是“没有人来干”,发展无从下手。

队员参观东风芡实对外交流基地


听着老干部的肺腑之言,摆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文件上那些冰冷的举措,而是每个人实实在在的付出与顾虑。我思索着,该怎么把这些错综复杂的矛盾写进报告?该怎么写出农户的辛苦与挣扎?该怎么写出干部们愁眉苦思如何发展产业、改善乡貌?这一路上潮州人的热情与乡土人情,我想给这些实实在在的人们,一个认认真真的交代。


触摸:水田与指尖的温度

如果说茶室里的对话打破了我对产业的刻板认知,那么顺雄合作社的田间与作坊,让我真正触摸到了芡实的脉络。合作社的大哥是个黝黑的汉子,话不多,却很实在,听说我们想亲眼看看“鸡归莲”,二话不说下了田,特意割了一朵还带着花的果实递上来。他说平时不舍得割开花果,留着还能再结几批籽,这次只是为了让我们看个清楚。


我蹲到田埂边凑过去,想伸手摸摸叶片,指尖刚碰到就被尖刺扎得一缩。而每年采收季,农户要天天泡在水里,叶片上的刺却只是他们辛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。

芡实的花


最有意思的是试剥芡实。屋檐下,一位奶奶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翻飞间,一粒粒白净的芡实落进竹筐。手剥是保证芡实完整度与口感的关键。我们跃跃欲试,接过果子才知道有多难:外壳软韧,手稍稍使劲,里面的果实便会爆开。我的那颗便是这样完全失败,空中散出一股清甜的椰奶香。奶奶看见我们笨拙的样子,笑着直摆手,又仿佛炫耀一般,把手中剥好的整粒芡实展示给我们看。她听不懂太多普通话,只是一个劲地把鲜芡往我们手里塞。阳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,那是做了一辈子手艺才有的灵巧与笃定。

剥好的芡实


我却忽然没了再试的心思。像奶奶这样的熟手,剥一斤米都要两三个小时,一天坐下来腰僵手酸,也只能赚几十块工钱。“再过十年,可能没人愿意干这活了。”总有人说,手工是东凤芡实的“护城河”,却很少有人问,这道护城河背后,是多少老人熬着时间、耗着身体撑起来的。我们总在赞美“慢工出细活”,可这样的慢,究竟值不值得年轻人留下来。


我坐在边上,看了很久,心里慢慢静了下来。从连片的水田,到屋檐下的剥壳小板凳,再到冷藏库里码得整齐的鲜芡包装,真实的产业链不是报告里“上游-中游-下游”的冰冷拆分,是一个个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劳作。


那天我也才忽然明白:只有真正只有踩过田埂上的泥、闻过果实破开的香、听过指尖剥壳的声响,才能读懂这粒“鸡归莲”里藏着的乡土温度;同样,只有深入走进去,你才能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,和他们守了几代的生活。


思考:效率之外的坚守


返程的小乌龙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。结束调研时不好打车,六个人约到了同一辆车。送我们出来的年轻镇干部刚好开车经过,探出头招呼我们上车挤一挤,我们拗不过他的热情,只好上了车。


车里空调很凉,我们又问起芡实来。年轻干部说到合作社的大哥怎么从父亲手里接过田地,说到老干部这两年如何奔波,说到这几年的发展。他说他也知道机械化是趋势,可又怕机器一开,手工的味道就没了,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就断了。“总不能为了快,把东凤芡实的魂丢了吧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我却记了很久。


从前我总觉得产业升级就是要追求效率、追求规模,“小而美”是扩大生产的阻碍。但现在我有了点私心。有些东西,不能只用“效率”去衡量。手工剥壳保留的不只是口感,还有邻里互助采收的乡风、代代相传的手艺、潮汕人对“鲜”刻进骨子里的讲究。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才是东凤芡实真正的根。

队员漫步在古街


那天晚上是调研的最后一夜,我们凑在酒店房间里聊起各自的故事,从高中的遗憾聊到大学的际遇。白天在田野里攒下的沉重思考,混着队友间的插科打诨,忽然就有了更落地的意义:我们做调研,从来不是为了写一份完美的报告交差,而是真真切切地走过一片土地,认识一群人,然后带着这份真实的重量,再去谈所谓的“振兴”。


沉淀:纸笔之外的答案


结束旅途后,我们又花了很多白天和夜晚打磨调研报告,把五大矛盾、对策建议尽力写得条理清晰,改了一遍又一遍,却始终不太满意。心里总想着那些没写进报告的细节:是热情招待我们的阿姨摆好茶具、点上香薰让我们拍照的善意;是登塘镇粿条店里老师和队友抢着买单的热闹;是合作社大哥特意割下开花果实与我们分享的实在;是剥芡奶奶塞给我们鲜芡时的笑容和眼里藏不住的骄傲。这一路上陪伴我们的,始终是潮汕大地上哪怕产业做得再难,也守着品质、守着手艺的那股劲儿。

队员合影


或许象牙塔里的我们一直有两个问题:一个是不下田地,高高在上;一个是空有理想,无力改变。调研前,我也许更贴近前者;而调研后,我想我距离后者更迈进了一步。


回头再想出发前那个在报告厅里昏昏欲睡的自己——抱怨问卷太长、主题确定得太过于草率,以为调研不过一份“制式报告”,以为我们能做的“应少之又少”。那时的疑惑与设想,在走进水田之后,已经化成了另一种东西。我开始懂得那些矛盾的重量,却又深知仅凭一份报告无法改变什么。但我不再为此感到无力与焦虑,忐忑与不安。因为这次经历让我明白,有些改变并不立竿见影,它首先在于看见——看见那些文件背后的人,看见那些数字背后的生计,看见那些“理所当然”背后的具体困境。看见了,就不会再视而不见。


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真正地帮助到他们,只能尽我所能,写出我所看到的、所想到的。这次,我们可以站在岸上,可以蹲在岸边,但我相信我们往后也终会站在水里,作为普通人,给出我们的答案。


答卷:一粒芡实,一程千村


乡村振兴很大,大到一个村的产业就如此复杂,大到东凤镇如此任重,大到潮州潮安只是中国乡村的一角,令人望而生畏;乡村振兴又很小,小到流淌在水田的风里,在剥壳的指尖,在每一个农户对安稳日子的期盼里,也在每一个基层干部想让家乡变好的坚持里。我想,千村调查的意义,从来不是让我们带着答案去乡村验证,而是带着疑问走进去,再带着对乡土的敬畏走出来。


如今再想起东凤的那片水田,依然能忆起芡实果破开时的清甜香气。那粒小小的“鸡归莲”,承载了几代人的生计与乡愁,也让我这个从小在象牙塔长大的学生,第一次俯身走进田野,鲜活地读懂了乡土中国的重量。而我们这代年轻人能做的,或许就是多一份倾听、多一份理解,带着这份对土地的敬畏,走得更远一些。


一粒芡实,承续乡韵;一程千村,遇见初心。


感谢潮州潮安队的每一位小伙伴,感谢东凤镇的每一位干部和农户,感谢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充满善意的潮州人,也感谢这段旅程,让我在田野里,找到了自己。




(本文作者郭树枫,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2024级本科生,本次项目中系潮州潮安队访问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