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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千村手记】山路上的回响

发布时间:2026-09-10 作者: 来源:社会调查中心

编者按:2026年盛夏,暨南大学广东千村调查实地调研阶段圆满结束。百余名青年学子深入南粤乡村,用脚步丈量土地,用问卷记录乡土变迁,在田野间读懂乡村振兴。这一次,河源紫金队的同学们,用四天实地走访,在田野与村巷之间,触摸乡村发展的脉搏。让我们追随访问员周奕君的脚步,观察这片土地最真实的面貌。


一路向北,初见紫金


人们常说,最动人的文字往往诞生于泥土之中。在河源紫金的土地上,我发现,直抵人心的力量,来自那些在土地上默默扎根的人们,他们的坚守、温情和他们对好日子朴素而执着的向往。


四个小时的大巴车程,从繁华的广州城区一路向北,高楼渐渐被层叠的青山取代,蜿蜒的盘山公路传来陌生的客家方言,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紫金县的土地,看着散落在丘陵间的楼房与耕地,忽然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根脉。紫金的人们依地势耕作,沿山形安家,在自然的格局里活出了独有的节奏。


队员合影(正中为本文作者周奕君同学)


一周的时间里,我们走过紫城镇,义容镇,蓝塘镇,龙窝镇四镇的土地,与近50个村的村干部进行了一对一的问卷调查,实地走访了多个村落,与村民、村干部和村医进行面对面的交谈。出发前我曾在书本上无数次读到"区域发展不平衡"这几个字,可当我从村干部的口中听到那些相差甚远的统计数据时,当它真真切切展现在我眼前时,冲击感仍然强烈。同样是紫金县的村子,有的村已经建成了完善的基础设施,发展起各具特色的产业;有的村却还在为自来水的集中供应和齐全的排污排水系统发愁。

村干部邀请队员采摘葡萄


一间办公室,两小时答卷


正式启动问卷调研前,我心里攒了不少顾虑。一方面担心自己对流程不够熟练,中途出现疏漏或差错;另一方面顾虑问卷篇幅偏长,很难把控整体时长,更担心村委日常事务繁杂,抽不出完整的时间配合完成全部内容。


队员在进行问卷调查


但真正开始调研后,整个过程远比预想中顺畅得多。即便手头积压着不少待办工作,村干部们依然腾出了近两个小时,完整配合我们答完了整份问卷。遇到数据不太清楚、具体年份模糊的问题,他们也从不敷衍应付,要么当场联系其他知情的村干部核实确认,要么低头仔细计算,全程都格外认真负责。村干部也比我预想的更加健谈,他们对村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,为村里的修路、饮水、老人养老这些大小事操心。他们把村民的事情作为第一要紧的事情。也正是这些在岗位上默默坚守,身兼数职的村干部们,组成了乡村振兴最坚实的基石,他们的脚印,印在每一条村道上,印在每一户村民的心里。

队员走在标语墙下


坐在堂屋里,听懂“空巢”


这次实地走访我们组围绕农村养老这一核心主题展开。去之前我曾在文献里看到过"空巢老人"、"空心村"这些概念,可真正走进老人的家里,坐在他们的堂屋中和他们聊天,我才对这几个词有了真正的体会。在社区坐诊的李医生告诉我们,村里来看病的老人,百分之七八十都是空巢老人,子女都在外地打工,老人们自己来看病,自己拿药,有时候连个帮忙排队的人都没有。63岁的张阿姨和老伴一起生活,儿子孙子都在深圳,她笑着说自己现在还能动,不给孩子添麻烦,可说到一年只能见儿子一两次的时候,她神情里的落寞却不自觉的显露出来。

队员与老人访谈


我们问老人们平时靠什么生活,得到的答案几乎都差不多:每个月两百多块的养老金,加上自己种点青菜养点鸡,子女逢年过节给点零花钱。两百多块钱,在城里可能只是一顿饭钱,可在这里,就是老人们一个月的零花钱。双兴村的村干部说得很实在:"现在农村养老,最缺的还是钱。"很多老人六七十岁了还在下地干活,不是他们闲不住,是实在没有别的收入来源。李医生跟我们说,很多老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有点小病就硬扛着,扛不住了才去卫生站,就是为了省点钱。可就是这样,当我们问起现在的日子好不好,老人们几乎都在说"比以前好多了",说现在有医保,有养老金,生病了能找村医,已经很知足了。


老师与队员行走在乡间路上



一盏灯,一个人


在所有的采访对象里,最让我动容的是各个村子里的村医。黄医生,已经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村医;杜医生,1993年从卫校毕业就回了村,一干就是三十三年;李医生,守着社区卫生站十五年;许医生,也在村里服务了二十多年。他们几乎都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卫生站,服务着各自村里的老人。杜医生告诉我们,他的卫生站服务范围覆盖周边十公里,不仅看本村的病人,其他村的老人也会来找他看病。村里一百多个慢性病患者,他每个季度都要挨家挨户上门随访,一个都不落下。

队员与村医访谈


我们问他们苦不苦,他们都笑着说习惯了。可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的难处:许医生的卫生站里,还是老三件——体温计、血压计、听诊器,他说上级有时候会发一些设备,可却大多派不上用场,真正需要的理疗设备却没有;配发的设备与村里的实际需求也对不上。黄医生说,和老人沟通太难了,很多老人年纪大了耳背,讲半天老人也听不明白,还有的老人对体检有抵触,觉得"不检查就没病,一检查就全是病",说什么都不愿意抽血;李医生说,有时候上门随访,老人家里就一个人,连个帮忙传话的人都没有,只能扯着嗓子喊,靠比划来沟通。


可就是这样,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。许医生说:"我就是这里的人,这些老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,我不走,我走了他们怎么办?"杜医生说,他很享受这份工作,能帮到乡亲们,心里踏实。没有什么豪言壮语,就是这么朴素的一句话,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。他们是乡村健康的守门人,也是老人们最信任的人。在这些偏远的山村里,只要村医的卫生室还亮着灯,老人们心里就踏实。



以前读费孝通先生的《乡土中国》,总觉得书里写的那个熟人社会正在离我们远去,可在紫金的这几天,我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乡土社会最珍贵的温情。在同一个村子,谁家老人有个事,左邻右舍都会过来帮忙。许医生跟我们说,要是有老人需要转去镇里医院,子女赶不回来,都是邻居们帮忙送过去,都是本家人,谁也不会见外。



在这个村子里,我们能看到十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唱山歌,山歌一唱,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他们的子女不在身边,可他们有陪伴在身边的老伙计,有知根知底的老邻居,这种基于地缘和血缘的联结,是刻在骨子里的淳朴与善良,也是乡村最坚韧的支撑网络。总有人说乡土社会在瓦解,可我看到的是,只要人和人之间的温情还在,只要那份守望相助的初心还在,乡土中国的根就还在。


老师与队员合影


当然,我们也看到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。有一个村的村支书就很坦诚地跟我们说,邻里互助说起来容易,真要推广很难,农村有农村的实际情况,大家都有自己的农活要忙,要是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互相照应,还容易招来闲话。这些话很实在,甚至有些刺耳,可这才是最真实的乡村,我们不能用城里人的想当然去要求乡村,更不能用理想化的模型去套乡村的现实,只有真正去看,去感受,才能懂得乡村真正需要什么。


千村的意义


"九载躬身入田间,青春深耕百千万。"车子离开紫金的时候,我忽然明白了广东千村调查的意义。它不是让我们带着居高临下的视角去"审视"乡村,而是让我们真正走进乡村,去看见那些平时被宏大叙事忽略的个体,去听见那些沉默的声音,去做一座桥梁,让乡村的真实情况被看见。


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,这条路很长,"三农"问题是我们绕不开的一道考题。以前我总觉得,乡村振兴是国家的事,是干部的事,可这次调查之后我才明白,我们这些青年人,同样有责任。我们读过书,见过外面的世界,有能力也有义务,把我们在村里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带回来,把真实的乡村呈现给更多人,为乡村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。


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回到紫金,我希望能看到村里的路修得更宽,希望村卫生室的设备能更齐全,希望老人们的养老金能再多一点,希望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能常回家看看,希望老人们的山歌声能一直唱下去。

队员行走在田野上



(本文作者周奕君,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2024级本科生,本次项目中系河源紫金队访问员)